今年分区半决赛出现了两个抢七，有人说这是联盟的操纵，流量怎么高怎么来，门票能多卖一场多卖一场。这是有道理的，就是不知道当场的运动员们同意不同意，应该没同意，所以他们没打抢七。我本身并不反对这种观点，因为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好故事，每个人看球的面向不一样，有人喜欢看篮球比赛本身，有人喜欢看死了家人烂了屁股坚持上场身残志坚的读者文摘，有人喜欢看健身教练、队友之妻的故事会，有人喜欢看生活大于篮球命运无常的意林，有人喜欢看拓扑图和EXCEL表的中等数学，就应当允许有人喜欢一盘大棋，都是娱乐身心，并无高下之分。当然如果我是肖华，我有可能就会这么干，用高超的吹罚技巧搞出四组抢七来，就是不知道肖华愿不愿意成为猫三。关于抢七，NBA从业者们最喜欢用一句话来形容：“体育史上最美好的两个字就是抢七。”这话很有道理，毕竟系列赛了抢七，一场定胜负，就天然具备一般季后赛无法比拟的刺激度。当然据我观察，这句话美则美矣，却不尽善，我相信说这话的当事人内心并没有那么热爱抢七，如果能4场拿下对手，抢什么七呢，也没见多少运动员退役后以自己打了多少次抢七为荣。乔丹总决赛从不抢七，有人说他没经历过“真正的考验”，但更多人会认为这是他统治力的证据之一。所以当你不得不打抢七，这句话就会更接近于大战之前的心理按摩和自我安慰，没人会觉得南通虹桥路32号水世界会所里的按摩真的能治疗腰肌劳损，但你必须咬着牙跟媳妇讲出这个你自己都不是很相信的故事。对于普通球迷而言，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抢七是值得一看的比赛，维持了一周的悬念即将揭晓谜底，到底要不要到杨毅微博下面发言嘲讽也将有个定论，如果比赛本身足够精彩，2个小时的时间就没有浪费，这件前提值得一提：不是所有抢七都很美好，譬如2022年西部半决赛抢七输给33分，生生把抢七打成了头七。当然了，历史上精彩到堪称伟大的抢七比比皆是，因为它可以是一个漫长故事的结局，也可能成为更大史诗叙事中的一个高潮。1970年总决赛抢七断腿里德复出2分钟吓死张伯伦，2013年总决赛抢七邓肯拍地板，2015年首轮抢七保罗单挑邓肯抛投绝杀，2019年东部半决赛抢七伦纳德蹲三分绝杀，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名场面。殳海让我写一写自己印象最深刻的抢七，第一个从脑海中跑出来的是2016年西部决赛。西部决赛抢七发生在和雷霆之间，勇士1比3落后追到抢七。比赛最后时刻杜兰特连追7分，威少一个5公里开外的滑铲几乎让雷霆拿到球权，但接下来的一次三份犯规让这个系列赛走向了终结。如果你还记得，上半场领先的是雷霆，他们抢下了无数的前场篮板。而库里、克莱和伊戈达拉在第三节投进的三分球全部发生在右侧弧顶，都面对着雷霆的巨人亚当斯和伊巴卡们，这些了不起的进球逆转了比赛的局势。但让我印象更深刻的不是这些大人物，而是利文斯顿，一次对抗后的单手扣篮打成2+1。利文斯顿年轻时断过腿，同样的对抗下单手上篮，落地……而这一次落地，他轻轻地踢了下腿，场边欢呼的观众也都看向了那条踢出去的腿，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踢开了。接下来是瓦莱乔，第三节上场2分钟，送出2次助攻换回5分，另外造了1次威少犯规，1次自己突破上篮得分。一个已经沦为边缘人的玻璃人，在这种级别的比赛中2分钟内让分差扩大到两位数。接下来就是这样一场抢七之后所有人的命运变化。罗伯森在本场比赛中无数次面对空位机会不敢出手，他没有霍利的精神：“我敢出手是因为我算个卵，输球大家只会怪OK组合。”但有人会责备罗伯森吗？没人，很快他将遭遇大伤，很快就没人会记得他了。然后才是杜兰特，赛后接受采访时他说：“我还没来得及考虑未来。”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不知道这场抢七是不是改变了什么，如果雷霆能够让如果成为现实，他们赢下抢七，他们是不是会影响一个时代，因为他们的阵容相当之大，有时候场上会站3个2米10左右的球员，如果他们最终晋级了，小球和三分时代会不会延迟到来？甚至如果他们赢了，杜兰特不走的话，小球时代会不会无从谈起？但事实是他们输了，你尽可以说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历史的规律不容逆转，但我依然愿意在记忆的深处保留这样一种如果和可能。而2018年的西部决赛抢七，在我的记忆里却弥漫着另一种别样思绪。远在这一年常规赛结束的时候，阿里扎说这支是他呆过最好的球队，甚至超过2009年的，然后他补充说：“但一切取决于我们在接下来两个月里可以做到什么。”两个月后西部决赛抢七最后3分钟，火箭已经落后勇士12分。比赛过程中场边解说名宿克里斯-韦伯和遛马名宿雷吉·米勒，两个从未赢过分区决赛抢七战的传奇巨星，正在疯狂地为火箭支招。杜兰特赛后所谓“火箭逼出了最好的我们”只能成为另一种安慰。火箭历经82场拿下65胜三波超10连胜，碾过和，拼掉了保罗的一条腿，和勇士打到抢七，距离总决赛只差18分钟，绝对不是为了逼出最好的谁中央海岸水手赛事前瞻。这场抢七最广为传播的一件事情是火箭三分球27投0中，但真正看过完整系列赛的人都清楚，这轮系列赛的最后三场球，火箭的无限换防体系逐渐崩塌，每一场都在给勇士的穿切和转换松绑。确实，火箭25分钟内三分球27投0中只拿到了34分，但他们用一种慌张的防守体位让勇士在这段时间里拿到了59分才是败局的根本。火箭最终成为了勇士时代的一个注脚，以“曾经将健康勇士逼入绝境的第二支球队”的身份载入史册。但我们都明白，前缀越长，越不值钱，加上第二，更是尴尬。赛后德安东尼安慰孩子们：“只要不断敲门，门总会开的。”但历史更相信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不尽欢，后面可能就是连绵不断的悲哀，躲都躲不开，你不断敲门，门不一定会开，警察倒很可能会来。所以在我印象中，最尽欢的抢七，自然还得说是2016年总决赛G7。我记得那一年我才22岁，还很年轻，还能记住很多事情，比赛刚打完我可以不用看录像就可以写下无数比赛的细节，我记得这场比赛赛后4小时我写下了1万字的赛后，没人想看1万字的赛后，我只是取悦自己罢了。如今我已经40岁了，很多事情都陷入了混沌之中，很多记忆已经变得不再真切，写2千字就要花4个小时去看录像查资料洗旧文。和很多比赛一样，这场抢七的精华就在最后5分钟，双方的起点是86-87，落后1分。这轮系列赛显然是有趣与苦大仇深之间的对抗，持球晃动后突破单手高挑篮是有趣的，炸开人群抢前场篮板再用一个丑陋的小勾手将球放入篮筐是丑陋的；在三分线外两步迎着防守人绝望的眼神投进三分球然后拍拍胸指指天是有趣的，在三分线外空无一人的情况下战战兢兢投进一个三分球然后像狗一样头也不抬地回去防守是丑陋的；背后肘部传球是显而易见的有趣，胸前双手传球是不用多说的丑陋。你永远不能责怪“有趣”，你不能责怪库里在这个5分钟里仍然摆出一副享受比赛的模样，仍然能够传出死库水（该死的库里又他妈水了）式背传。因为“有趣”就是勇士之所以为勇士的基础，他们赢下了最多的常规赛，他们将比赛的观赏性提高了一个层级，他们不是小学生，他们是真正的划时代的顶级运动员，他们这么做了，并且赢了，就一定会寻找自己最舒服的节奏。最后5分钟勇士同样在尝试打开这个开关，只不过他们可能在摸开关的时候摸到了电门。所以这是第一件需要澄清的事情：勇士在这场抢七赛中最后5分钟的表现，包括库里的那次背传，都谈不上做错，只是没有做到而已。库里背传失误后不久，詹姆斯投进了全场5个三分出手中唯一一个三分球，骑士反超2分。当时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比赛最后5分钟，詹姆斯一个人命中的三分球比勇士全队都多。同样你没有办法想像的是另外一组数据：抢七战中，追梦出手15次，水花兄弟合计出手36次，但追梦的得分（32分）比水花兄弟（31分）加起来都多，三分球命中数一样（6个），篮板格林（15个）是水花（7个）的两倍多，助攻格林（9次）同样是水花（4次）的两倍多，抢断（2次）是水花之和，失误（2次）是水花（7次）的三分之一不足。赛后记者问追梦在抢七拿到史诗级数据的感受，他只说了一个名字：“伊特-萨克斯。”詹姆斯命中3分后，克莱面对J.R.的突破上篮追平了比分。这是水花兄弟们命中的无数个“看起来很简单但如果换成你上分分钟能被冒成智障”式上篮之一，简约，但不简单，特里斯坦·汤普森在克莱面前的起跳高度决定了这个球的难度。双方打成89平后，比赛还剩4分38秒，我们将经历篮球史上最漫长的89平，合计耗时3分45秒，以詹姆斯跳投打铁拉开序幕。本场他在禁区外11投2中，一旦输掉这场比赛，他得到的评价或许将于2007年别无二致：技术短板太明显的超巨。接下来是库里得到了一个空位三分出手机会。此时距离他最近的防守球员是1米开外的詹姆斯。库里调整了差不多1秒多才出手，在他出手之前，甲骨文球馆里的勇士球迷有的举起拳头，有的举起三分手势，就像他们在过去这个无限幸福的常规赛里2592次做过的那样，其中有1077次都让他们感到满意。但不是这一次。杰弗森收下了这个篮板，就在伊戈达拉差点捡到这个篮板之前。赛后他宣布退役，真正的事后一根烟，不留功与名。杰弗森在基德身边两进总决赛，也曾经做过这些细小的事情，却未能得到足够的幸运。他为马刺效力时甚至一度被当做一个老GAY。所以你永远无法全面评估这样的比赛在这样的时刻任何一次出手、打铁、失误、愣神、篮板、抢断、盖帽的价值。这大概就是数据统计的局限性。历史最佳射手库里三分命中率大概4成5，但一次上帝选择了另外5成5。最著名的闽南歌里唱得好，“三分天注定”，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而这种情况接下来还要不断上演，前FMVP伊戈达拉投丢了底角三分，本轮最接近FMVP的追梦投丢了另一个三分，当然当然，还有库里最后著名的单挑三分。这些三分，防守人都是乐福。你不能说乐福补防的姿势干扰到了这三个人，你看比赛，你知道乐福只是绝望的伸伸手。尤其是库里，各位，看一眼这个球你就知道，库里打乐福，和詹姆斯背打库里本质上没有区别，就是打错位，而上一轮抢七，库里和克莱刚刚用这种方式灭了雷霆。你看着库里单挑乐福的这个球，你可以看到乐福已经开始翩翩起舞，但事后的评价：乐福的关键防守令人感动。在乐福的防守面前，库里没有投进这个三分球，数据上计入库里一次持球三分不中，乐福一次防守干扰成功，它们都无法告诉你比赛真实的面貌。真实的结论只有一条：三分天注定。赛后库里也曾懊悔不已：我完全可以突破。在库里投丢这个三分球之前，他们还剩30秒。在这个30秒之前，詹姆斯打出了“THE BLOCK”，欧文投进了那个三分球。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歌颂这个三分球是“THE THREE”，它得到的赞美虽然很多，但仍然太少。这场抢七赛前，科尔没有说抢七最美，他说的是：“抢七失败不会改变任何人的名声。”长期来看，他是对的。抢七的结局不会改变任何黑子或饭圈球迷心中球员的名声。但短期来看，他说错了。众所周知悲剧是艺术的源泉，这一次抢七成功后，52年无冠的克利夫兰不再是别人的艺术源泉。詹姆斯从这个冠军中收获了什么又改变什么名声，在当年看来，不言而喻，他自己赛后发布的消息足以说明一切：他们说你慢了，不像巅峰期那么有爆发力，质疑你的动力，你的领导力，你的承诺，说你没有杀手本能，回家是最糟糕的决定，让自己的教练下课，让队友被交易，和欧文不能共存，和乐福不能共存，不可能给家乡带来冠军，等等，等等。但你猜怎么着，这些都和我没关系，给我的名字一些尊重哈哈哈哈！你看，他每一件事都记得，他的小本本是真实存在的。当时詹姆斯32岁，进入联盟已经14年，始终在一线球星之列。如果非要类比，可能就像一个普通男人最巅峰的45岁，事业有成，家庭圆满，母慈子孝。绝大多数人到这个时候，应该会抱着一种“这就是所谓幸福吧”的心态继续生活下去，并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永远继续下去。但这个时候却有个45岁的男人跳起来，说老子不服，我的人生凭什么就这样被固化了？我为什么不能重起炉灶？我为什么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多问几个为什么，这样的大叔就会被视作更年期到来。詹姆斯在这一年的成功和释放，大概就像这个45岁的大叔，人到中年，应有尽有，却不服不忿。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年人能做到这一点，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年人愿意做到这一切。事实上，大多数中年人也确实和詹姆斯一样，心中存着一本厚厚的本子，却无力像詹姆斯一样发泄，最终被本子压得喘不过气，直不起腰，扭曲如蛆虫般活着，或者不可逆转地滑向油腻。想的太多，做的太少，活的太累。怎么办呢？站在顶峰的人并没有给我们答案，只留下了一串哈哈哈的文字和一副万古长青的哭泣表情包。无论输赢，无论厚重还是轻盈，一切恰如窦唯在1994年《黑梦》专辑里唱过的那句：明天更漫长。
除了NBA分区决赛前瞻
有球必应竟然也还得聊老詹
